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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曾经的一段采访里,陈德容被问到有关年龄和角色的问题时,心直口快地表示,自己用心保养得这么好,如果让她去演大孩子的妈妈是她绝不接受的。

“说实话,我也不会想要演奶奶,我也不会想要演人家妈。如果说我保养得这么好,再要我演一个大孩子的妈,对不起,死都不会接就对了。”记者接着追问到,这是你的坚持吗?她便直言不讳,“那当然啦,我觉得对我是奇耻大辱好不好”。同时她也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自己现在连生日蛋糕都不愿意切。总之,对于年龄的避讳和敏感全部都直白地写在陈德容的脸上。

今年47岁的陈德容对于年轻一代的观众来说,算是个陌生的名字。但是时间退回到20年前的90年代,她堪称风华绝代的红极一时的琼瑶女郎,是琼瑶阿姨的“心头肉”。

她的前半生可谓是应了张爱玲的那句话“出名要趁早”。

天生丽质的陈德容9岁时去照相馆拍照,因为太好看照片被老板挂在橱窗里,正好被路过的星探相中,拍摄了人生的第一支广告。12岁时她就签约了日本第一美妆品牌资生堂,成为了资生堂的专属模特。

很快,她清丽的面容就被影视圈的大佬们注意到了,她收到了导演陈国富的邀请,前往香港拍摄了电影处女作《国中女生》,从此开启了演员生涯。这一年,她才15岁。陈德容选择了当时很有名的邵氏电影公司,和周星驰合作了《师兄撞鬼》、《鹿鼎记》等电影。

在周星驰版的《鹿鼎记》里饰演小双儿,粉嫩水灵

彼时的她拥有一双清澈动人的大眼睛,婉约纯净的东方美,未受过科班训练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举手投足间楚楚动人。这一切都深深地打动了琼瑶阿姨,完全踩在了她的审美点上。但陈德容的父母觉得,琼瑶笔下复杂的情爱对当时年纪尚小的女儿来说还不适合,就暂时回绝了。可是琼瑶却表示,愿意等她长大。

没想到琼瑶真的等了陈德容3年,并为她量身定制了一部《梅花烙》。19岁的陈德容出演了女主角,出淤泥而不染的苦命姑娘白吟霜,从此开始走上事业的巅峰。接下来的《水云间》和《一帘幽梦》两部剧让她跻身华语一线女演员的行业。

《水云间》剧照

拥有了一段“开挂”人生的陈德容在《绝代双骄》和《笑傲江湖》之后,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2011年和同岁的小学同学、房地产富商王赞策结婚,又在去年离婚。今年她登上了《我就是演员》的舞台。

像陈德容这样因为婚姻而淡出娱乐圈,又再次决意复出的女明星并不在少数,不是新鲜的话题。但这个年龄的女演员所面临的焦虑感和危机感,却始终是她们自身和整个行业所无法回避的。

而观众面对的一边是“大龄少女”的违和感,一边是中年女演员们不愿饰演“高龄妈妈”的纠结。这两边是矛盾的吗?有对错吗?

一方面,潇洒如周迅,大气如章子怡,优雅如刘涛,论真正的演技实力谁也无可挑剔,但谁也没能逃过对她们“故作扭捏少女样”的吐槽。

另一方面,在《琅琊榜》中饰演靖王母亲的刘敏涛,只比靖王的扮演者王凯大6岁;《大江大海》里宋运辉妈妈的钱洁,实际上也只比“儿子”大10岁;更不用说比贾玲还小4岁的“国民妈妈”张小斐。巧得很,前段时间34岁的“东宝甜心”长泽雅美也是凭借在《MOTHER母亲》饰演了一位“堕落”的母亲,而拿下了日本奥斯卡的大满贯。

你看,若是将这样的信息罗列在一起,人们便会觉得,中年女性演妈妈是一条正确的路,陈德容的拒绝就变成了绝对“自傲”和“错误”。

但是,大家忽略的是,中年女演员演妈妈只是她们无数可能的戏路中的一条,绝不是,也不应该是唯一的一条!

她们可以选择挑战饰演纯真少女,也可以选择挑战超越自身年龄的大龄角色,人们对于角色的各种评价是自由,而女演员们也有选择角色的自由。

想演少女可以,不想演妈妈也可以。谁都没错。

重要的是,应该被改变的是环境。为什么不打破刻板印象,多创造一些可能给女演员们呢?

《你好,李焕英》里贾玲的一番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仿佛从有记忆开始自己的妈妈就是一个中年妇女。仿佛妈妈天然地等于中年妇女,而中年妇女自然而然就应该做妈。

中年女演员的现状某种程度上折射出了全体女性的现状。杨丽萍因为坚持不婚不育而被莫名其妙地网络暴力,小龙女李若彤在接受采访时也被一再问到何时再婚生子,黄奕在《王牌对王牌》上也没能逃过对情感生活的“反思”及表达再婚的“向往”。

当“中年+未婚未育”这两个词跟男性结合在一起是,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厉害的企业家吧、奋斗半生的精英吧;但若是和女性联系起来,多半会是:可怜、孤单、女人还是要找个依靠……

我们从未想质疑任何个体的选择,我们质疑的是社会传统加在每个个体身上的思维枷锁和否定。不必要把中年女人都钉在母亲这个角色上。每个女性都有自由表达和选择的权利。

部分撰文:Sherry

图片来源:VCG、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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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娜来源:闲时花开     ID:xshk369   问  娜姐,见字如面。我出生在三线城市的小康之家,妈妈是一位美术老师,爸爸在机关上班,两个人非常恩爱,爸爸至今还把妈妈当公主。我从小到大,遇到很多事儿,都喜欢和父母分享,他们是那种“能亲密照顾,也能得体退出”的爸妈,极少给我压力,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我们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别怕,有爸妈。”感恩父母。在他们的教育下,小学和初中阶段并不十分优秀的我,高中时突然逆袭,高考更是以理科全市第5的成绩,考上了北大。从小城市来到北京,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好在我性格外向,人缘不错,很快恢复了自信。大一后半学期,我认识了一个男生,姑且称他为A吧。A来自一线城市,比我高一级,算是我的同门师兄。当时院系搞活动,我和他都在学生会,活动开场前,遇到突发状况,几个学生干部都非常着急,A挺身而出。他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我很佩服他。后来,A说他喜欢我,我犹豫了两个月,就答应了——我是恋爱小白,以前只顾埋头苦读,对那些给我写情书的男生视而不见。我们恋爱后,有过甜蜜的时刻。我笨拙又真诚地爱着他,捧出了全部真心,他也曾说我是他的天使,给他很多治愈。就如娜姐所言,这只是爱情的月晕效应——给初之恋的爱人,镀上了一层闪闪的金光,屏蔽了本该及时洞察的真相。为节省时间,我简明扼要说一下我和A从恋爱到分手的主要问题:①他是典型的双重人格。A在人前,是非常优秀夺目的,不管是个人形象还是言谈举止,都让人敬佩。但在人后,他在完美主义的支配下,患有严重的强迫症和洁癖,经常自我攻击,抑郁绝望,甚至有自残倾向。②他有着强烈的控制欲。他曾亲口对我说,我的外向性格让他难过,他看到我和别的男生说话就不安。整个恋爱期间,我们分手又和好,和好又分手,反复纠缠,皆因他怀疑我和别的男生关系不正常(没有的事,就是说句话或借个东西),甚至怀疑到我的老师身上。③他有着强烈的忧虑意识。他常常会为没有发生的事情焦虑,比如他毕业了,我还在读书,我们如果不在一起,会遇到什么挑战;再比如,如果考研和出国双双失败,他会面临怎样的困境。在我看来,人不该为未知的事情过分忧虑,注重解决眼前的,走完这一步再找下一步的阶梯。他将这视为我对他的不理解。娜姐肯定要问:“A有着怎样的原生家庭?”对,这和他的原生家庭有一定关系。他10岁时,父母离异,他母亲爱上了他的远房亲戚,不顾一切和他爸离了婚。他12岁时,他爸再婚,后妻又生了一个弟弟,那时他读初中,深爱的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他爸就把他送到了私立学校。他很早就独立生活,动手能力很强。他过早失去父母之爱,对身边人缺乏信赖。他最初和我讲这些时,我抱着他哭了,觉得他太可怜,发誓要好好爱他。但我们在一起这一年,分歧越来越大,我也自觉能量有限,好像无法拯救他。4月4日,我们刚和好一个月,他突然再次向我提出分手。我找到他,想和他沟通,他拒绝了。这让我很恼火,但想到他一定躲在某个角落里难过,又怕他伤害自己。我给他发了微信:“分手可以,但不要伤害自己。我们还是朋友,在你想找人聊天的时候。你已经很好了,今后要对自己好些。”他回复“谢谢”后,然后就拉黑了我。我们已有10天没有联系,我也接受了分手的事实,就和我爸爸讲了这件事。爸爸说了一句话,让我心情非常复杂。他说:“娇娇(我小名),你大了,喜欢谁,和谁在一起,爸妈都不干涉。但有一点,你不要和父母离婚的男生谈恋爱。”我质疑爸爸何出此言。爸爸说,他的下属中,有两个是离异家庭长大的,后来都离婚了,重复了父母的命运。“爸妈希望你幸福。”爸爸说,“如果可以,请和健全家庭的孩子谈恋爱。”娜姐,在图书馆给你写下这封信,想请教你两个问题:第一,和A分手后,我总是有种负罪感,觉得自己把他一个人扔到了孤岛上,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心理?第二,你赞同我爸爸的观点吗?谈恋爱,真的不能找离异家庭的男生吗?我持怀疑态度,觉得这是偏见。期待收到你的回信。遥祝娜姐安康。   答   感谢信赖。学霸果然不同,就连来信都如此清晰明了,温柔又深刻。你来自小城,父母相爱,家教开明,内心储存了很多爱和善的能量,当然也培植了求知和探索的欲望。这是你逆袭成黑马,考上北大的原因之一。也是你在失恋后,能坐在图书馆里,冷静客观地剖析问题,而不是哭哭啼啼地怀疑自己。你也没有像新闻事件里,你那些聪慧又美丽北大女校友一样,明明被坏男人PUA,还一次次回到他们身边,在感情之河里溺亡,让父母跟着受伤。谢谢你,姑娘,让今天所有读到这封信的人,再次确认:良好的夫妻关系,是良好的亲子关系的根基。而良好的亲子关系,在孩子心头培植的积极信念,能陪我们的孩子,挣脱父母的双手,来到更大的世界后,渡过人生必经的幽暗和哀伤。比如,情感的挫折。与你相比,A的确是不幸的。他父母离异,母亲出轨他人,让他对女性有着根深蒂固的不信赖。这也是他总想控制你,不让你和其他异性接触的原因。他父亲另组家庭,后妻和弟弟夺走了他的爱,他必须足够优秀,才能唤起爸爸的注意。这种活在他人评价里的分裂,又是他双重性格和强迫症的根源。他自幼家庭破碎,最在乎的人一个个离开,自己被送往寄宿学校,他不能活在长久而稳定的关系里,所以就认定所有人最终都会离开他。包括这么美好的你。为了防止你以同样的方式背叛他,他便一次次主动提出分手,以率先抛弃你的方式,免于自己受伤。他没有和任何人建立长久亲密关系的能力,所以就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在离别的创伤里。亲爱的姑娘,你和A之间的差异,根本上是内心能量和认知信念的差异:你的内心里,充满了积极和美好的能量。他的内心里,充满了悲观和哀伤的电量。从某种程度上说,你的能量越足,越大,越好,愈显得他的电量越弱,越差,越坏。或者说,A为了掩盖自卑,害怕在你面前暴露脆弱,才慌忙逃脱。但你要知道,这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过错。就情爱来说:我们再好,总有人选择放弃我们。我们再善,也总有人选择远离我们。每个成年的姑娘,在恋爱中,都要拥有一种勇气:被讨厌或被分手后,不过度怀疑自己的勇气。你要感谢A,在你20岁的年纪,就给你上了这样一课,懂得分手不一定是自己的错。既然,不是你的错,那么你们分手后,你为什么会内疚呢?   03   健康明媚的姑娘,要避免两种暗伤。我有个朋友,她和你父母算是同龄人。她和丈夫非常恩爱,也都很优秀。她在女儿16岁时,曾问我过一个问题:“我们家的姑娘,我只希望她健康长大就好了。我不会干涉她的婚恋选择,她没钱我们给她兜底,她嫁人我们给她买房,她生娃我们给她找保姆。那我们要怎么确保,她嫁的人就是良配呢?”我对她说,这个没法确保,但你有责任交给她两把钥匙:第一把,划分责任的能力;第二把,及时止损的能力。划分责任的能力,就是知道哪些是我的责任,哪些是他人的责任。不在圣母心泛滥的毫无边界中,把别人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当出力不讨好的滥好人;及时止损的能力,就是我们敢于经历和尝试,敢于恋爱和投入。但如果遇到的人和关系,让我们感觉非常糟糕,我们一定要学会拔腿就跑:爸妈把你养得这么好,是为了遇见美好,而不是和恶狼纠缠。亲爱的姑娘,今天,我把这两把钥匙,也交到你手上,希望你明白这样的真相:A是不幸的,他有着分裂而复杂的原生家庭,有着疼痛而孤独的个人成长,但他已经成年,也来到了中国最好的学府,和最优秀的人为伍。他不能一味地躲在原生家庭的盾牌后,让爱他的人一再受伤。他有责任,看清原生家庭的创伤,把父母的问题归父母,让自己的肩头变强壮。这是他必过的河,必走的路,必炼的狱,无人可替代。作为和他有过交集的人,你在和他共处的时光里,已经给他力量。但你要清楚:无法为他负责,也不可能替他成长。所以,你不必在过度反思里,错误地认为,他离开你就不能活,或者想为他做更多。好女孩,要懂边界,要有智慧。更要知道,让一个人对他自己负责,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而不是在一味的愚善里,浪费掉自己美丽的人生。明白这一点,我们再聊聊你爸爸的那句忠告——    0 4   单亲家庭的孩子无罪,但内心富足的人才是良配。“女儿,千万别嫁给父母离异的男生。”爸爸这句话忠告,要一分为二地看待:第一,不是所有离异家庭的孩子(包括女生),都有严重的问题。有些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因为得到父母双方的爱,反而成长得更开阔,更立体,更慈悲。第二,爸爸的意思,更大程度上,是劝你不要和异类同行。作为情感和职场的老江湖,爸爸说出那番话的语境,更像是劝你,不要选择包袱太重、内心太苦的男生当伴侣:活得拧巴的伴侣,如果成长不足,很容易陷入情绪和心理的深渊,把爱人也拖向黑暗。这类伴侣,不一定就出生于单身家庭,但多有着坎坷的遭遇:他们不曾被生活善待过,没有见过幸福的模板,也不太知道怎么和人建立亲密关系。他们需要在生活和情感的摔打里,不断调试自己。有的人调试好了自己的心,渐渐变得宽厚又温柔。有的人一辈子都活在分裂里,只能重复父母不幸的命运。你爸爸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不愿你把最美的青春,和一个异类疼痛地纠缠,错过了舒展而美好的爱恋。毕竟,再也没有谁比爸爸更清楚:单纯如你,善良如你,纯净如你,更适合的是内心富足善良,成长环境简单,信念积极阳光的同类。就婚恋的悲欢而言:我们虽然更容易被异类吸引,但更容易和同类同行。这是真相,也是清醒。亲爱的姑娘,愿这封长信,让你看清问题,获得治愈。最后,和你,还有更多年轻的姑娘,分享这么一句话:爱情唯一且重要的意义,并非指向婚姻和归宿。它让我们在和不同灵魂的相遇里,看见他人的历史,找到自爱的秘籍。自爱者,会在负责中,得到深爱。成长者,会在改变中,等来花开。加油。关于作者作者简介:闲时花开(ID:xsha369)作者刘娜,心理咨询师,情感专栏作者,原创爆文写手,混迹媒体圈十余载,发表文字量百万字,能写亲情乡愁故事,也会写教育职场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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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人不机灵,比别人慢,不是慢一拍,是慢好几拍。当代艺术是有捷径的,我不喜欢走捷径。”

跟画面上那些参差、斑驳、烟火水渍的人居痕迹比起来,张恩利的工作室整洁得过分。四层小楼里到处四白落地,简直不像一个画油画的人待的地方。油画工作室里常见的那些混乱:泼溅的颜料滴、团成一团的纸巾或抹布、东一张西一张的视觉图片资料、散发着古怪气味的媒介剂罐头、隔夜的酒瓶或满满一缸烟蒂……在他这儿,没有。

“我喜欢干净。”他有几个工人,每天收拾,让工作室始终呈现出一种清洁有序的状态。存放作品和物料的仓库,像海关码头一样,严格按尺寸码放得整整齐齐,外包装都是统一颜色。就连最不好控制的区域——画家挥毫作画的大幅画板前方,那里总免不了要滴落颜料的——地上也垫好了纸板。把纸板抽掉,那里就会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干净。就像一个在雪地里倒退着行走的人,一边走一边擦掉自己的脚印。

工作室里唯一一处可以肆意留下脚印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开间,地上铺满了他的画,画面上全是赭红色的线条,他允许人们穿着鞋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因为这批作品上他正好需要一些痕迹。

在这个开间的隔壁,一间小小的玻璃房子,是他的健身房。只有一件健身工具:杠铃。撸铁不是为了身材,他抓起来,一组一组地举。在他看来,这是画家的基本功。画大画的,力量很重要,大臂、前臂、手腕,乃至气息,都需要稳定。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最近一次张恩利的重磅个展《会动的房间》,整整两个楼层5000平方米的展厅见证了艺术家的高产,百余件绘画作品跨越了三十多年的不同创作阶段,此外还有不少专为PSA建筑空间创作的多件沉浸式绘画装置。

张恩利不喜言辞,早年跟他画室相邻的艺术家们领教过这种缄默,他那种东北人的幽默感,保存完好但不轻易示人。与之相对的是,他能听见废弃之物沉默的言说:廉租房里的水管、瓷砖上的锈痕、破旧的马桶和水龙头、绕来绕去的电线、悬在一半的铁环……他擅长画这些日常被众人忽视的东西,画貌似无价值之物,并在其中注入深情或趣味,让它们从周围独立出来,获得被长久凝视的命运。

在展厅里顺着展陈路线,看一个艺术家的脉络,也像在看树木横截面的年轮。2000年是一个明显的分野,之前他在画的那些迷茫又愤怒的人们——鲁莽的屠夫、浑圆的饕餮者、欲望中拥舞的男女,到了千禧之交突然消失了。跟随着人物形象一起消失的还有色彩,之前浓墨重彩的黑色和喷血的红色不见了,画面变得稀薄,透明,油性的颜料突然变得像水一样流动。

也是在2000年前后,他认识了比利时画家吕克·图伊曼斯(Luc Tuymans),并建立起长期的友谊。实际上,不少中国当代艺术家都受到过图伊曼斯的影响,北欧画家那种疏离、稀薄的画法,和对图像的重新处理,令人耳目一新。

“我跟他有相近的东西,比如对绘画的理解,我不能说完全没有受到他的影响,我非常喜欢他的画,在2000年左右,尤其是我画一些小幅静物的时候,你能看到有一些来自他的启发。但是等我们接触多了之后——那是很多年前了,他送了一本书给我,是他特别喜欢的一位比利时画家的画册,他说,那是他的老师。我一看就明白了。也是小尺幅的画,笔触非常非常有涵养,不是现在这种夸夸其谈神乎其技的画法。我反而意识到,吕克的风格是从那个脉络里面走出来的,而那个脉络,我们其实是接不上的,我们要寻找自己的脉络。”

图伊曼斯推崇的这位画家叫Leon Spilliaert, 也是北欧典型的、携带着知识分子气息的艺术家,介于表现主义和象征主义之间,画面上的情感,隐藏在质朴、冷静、克制的笔触之下,能够不动声色地表现光线,色调清冷。“在他的画和吕克的画之间,我发现了一种消化关系。”

实际上,他心目中好的画家,都是能够实现这种“自主性消化”的人。比如马奈,当时法国的印象派艺术家大多迷恋过日本浮世绘,梵高、高更、莫奈等都在自己的绘画里直接挪用浮世绘的图式,也都画得不错。但在张恩利看来,马奈才是那个真正消化了浮世绘精髓的人。

“浮世绘在欧洲流行之后,马奈是把东西方结合得最好的一个人。在他的画里面,你看不到太多浮世绘的图式,但是你看他的绘画方法,他对平光的运用,他完全解决了这个问题。”马奈摆脱了古典绘画对定点光源的刻板还原和依赖,“他觉得那个光线不重要,不如画面的结构重要。这种就是属于把浮世绘的精髓吃进去,变成了自己的营养。他画的是他自己,不是硬嫁接。”

奥塞美术馆拍过一个视频,让张恩利谈莫奈,他选了“睡莲系列”来谈。“我觉得莫奈到了画睡莲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国画中所说的化境。据说他视力不行了,但画家到了老年,即使眼睛模模糊糊,所有的视觉经验还是全部都在。遗憾的是,他忍不住在画面当中又加了几笔红色,算是莲花,如果不加会更好。”

画满塘睡莲而不见睡莲,是睡莲的高级,那几笔红花,具体了,反落了窠臼。这种“以退为进”的哲学,是张恩利认为中国传统画中高于西方当代艺术的部分。“不一定有多少人真正能明白这些,但我却受益匪浅。我觉得中国人始终是,他进的时候,他不是进,他是往回来,是放掉。还有一个最牛的地方,中国画里的留白,对空白的运用太绝了。其他没有一个民族是这样。你看日本画非得画天空是黑的,或者是蓝的,但是中国画不直接画天空,他画一个圆,就代表天黑了,画一根线,天上就有云了。差别就在这里。当代艺术的创新教育,要不就是找新的形式,要不就是找新的材料,别人没用过的材料,我就觉得差点意思,这种思路的艺术演变,不过是形式大于内容。而中国传统画的思维是更高一层的,他不是在观念上对抗,画家把画、把自己都定位在一个非常久远的历史中,不追求在当代语境下的起效。”

张恩利求学的时候,正值85美术新潮,但当时他在无锡,不在新潮美术的主战场,对这场求新求变的艺术思潮也就很隔膜。“那时候《江苏画刊》、美术报什么的介绍一下。我们只是看看,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当时不成熟,根本没办法判断,只知道北京有个大展被封了,知道栗宪庭。”到了毕业之后,他开始觉得,按照既有的方法画画没什么意思了,艺术家要走出一条自己的道路来。

90年代到2000年前后,是中国当代艺术的红利期,一大批新锐的艺术家正是在这个时间窗口之内,被世界所认识,卖出了高价。但这十年张恩利是寂寞的,也是张恩利画面上的“黑色”十年,他画大量苦闷而找不到出口的人,像是他的精神自况。

“早年跟我同辈的艺术家全部是实验性的,很会当代艺术这种图像转换,非常时髦,非常酷的,而且从西方借鉴了这些形式以后,很快会获得成功,会变得理所当然。实际上我觉得西方人也不见得就真的喜欢这些东西,只不过他们从此好解读你了,因为你被纳入到他的体系里去了。还是作为一种文化武器,一种政治正确的东西,它比较容易得到一个果,比较容易在一个国际语境里面找到一个位置。”相比之下,他画的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显然并不讨巧。

“当时还是会纠结的,因为我这样是没有机会的。现在回看,那十年是我很重要的一个历史,我不急,我这个人不机灵,比别人慢,不是慢一拍,是慢好几拍。当代艺术是有捷径的,我不喜欢走捷径。”

张恩利90年代来到上海,前后换过不下四个工作室,更早的时候,住在单位分配的十来平米的小屋里,一半是生活区,另一半用来画画。频繁搬家,他对那些居住废弃物并不陌生。这似乎也是这个时代飞速变迁的一个侧写。人们不断迁徙,廉价之物被快速地使用和遗忘。

从人物到静物,转变并非一蹴而就,中间的摸索期大约有两三年的时间,才算是在创作上真正地转过弯来。2000年前后,他先是画了三张“亲密”系列,画面上照例是密密麻麻的人,但是颜色渐渐消失了,他发现简单的勾线反而让画面变得更灵活。接着他便开始了往这个方向的尝试。

他在这一阶段的摸索常常令人莞尔,比如他会一字排开画很多后脑勺,这些后脑勺虽然没有五官表情,但却因为发型、质感、槽头肉,而显得充满表情,似乎后脑勺也有性格。

“中国画里从来不处理后脑勺的,你去看梁楷的画,他画人的侧面,鼻子就是一点点,眼睛是完全没有的,但是你感觉这个人就是有表情。”他反复玩味古典中国画里这些微妙的细节,然后想试试看用油画是不是也可以同样做到这一点。

他拿起笔向我演示:两个黑点,一个三角尖,几根弧线,是如何幻化成一个鼻孔朝天的仰面小童的。代表腮帮子的那几根弧线要大要圆,代表肩膀的那两根线要塌要下垂,这样才是一个头大肩窄的幼童。中国画里的人都是溜肩,绝对不会画肌肉男,因为古人崇尚文,读书人以瘦弱为雅。

在画那些象征着欲望的、吃了又吃的人物群像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肉身不过是一种容器,所以,从人物转向静物,他也开始画各种容器,纸盒、水桶、瓶子,进而是各种日常使用物,衣架、凳子、泡沫箱、木地板、楼梯、软管、网兜里的篮球。但是他把这些简单的物品统统抽象化了,变成了线条、块面、圆,从而让物质本身显示出秩序感。

就像那些表情各异的后脑勺一样,他笔下的物品也是有表情、有节奏的,他画的并非物质本身,而是某种关系。比如他画的马赛克水槽,颜色斑驳的马赛克瓷砖完全是具象的,但你也可以宣称这是一幅纯抽象作品,画的不过是渐变的色块。他画面上的人消失了,但所有的物都变成了人,不但有人的表情和性格,而且有人留下的温度和痕迹。

张恩利常说,绘画的属性是很谦虚的。可是现在的美术馆场馆越来越大,逼着艺术家去创作更大尺幅的装置和作品。而绘画要经得起大尺寸的考量,并非易事。大尺寸的画要显得不空,显得够看,能镇得住更大体量的空间,在这一点上,当代画家并没有太多的传统经验可以借鉴。

他有时候会想起库尔贝画的那些大尺幅的油画。在库尔贝的时代,连画布都没有那么大的,需要拼接。而且古典画家所面对的展示空间,那些老式建筑乃至大教堂,再怎么宏伟壮丽,内部板壁也被装饰线条或廊柱切割。文艺复兴时代的画家们可不用面对今天这种巨型白盒子似的观看空间。

在工作室里,他正在制作几幅铜壁雕,泥塑模型刚刚做好,正在晾干并等待翻模。这些窗棂和板壁的式样非常古典,张恩利用了文艺复兴时期壁画中常见的老鹰、石榴和树木作为主题,但花鸟的线条有浮世绘的意味,背景是带有东方情调的几何纹样,让整个设计呈现出一种难辨东西的趣味。这是来自一位欧洲藏家的订件。这位藏家多年来一直收藏张恩利的作品,他继承了一座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堡,需要为这个空间订制一些特别的内饰。

张恩利喜欢做这样的项目,因为这样他可以想象他的作品永远地跟建筑空间融为一体,想象这些铜雕在暗色古堡里发出含蓄的金色光芒,因量身定制而变得十分独特。这是跟美术馆空间里陈列作品完全不同的观看模式。

在这次PSA《会动的房间》展厅上,张恩利最大的一幅作品长达11米,几乎占据了展厅隔间的整幅墙面,而画面上的内容,只有一根最简单的管子,如何让这管子“够看”?

张恩利的解决方案是管子的节奏,一种极简而古典的对称结构,如同对波浪和山峦起伏的想象,左侧的光影、瓷砖式的格纹和墙上微微斑驳的水渍,赋予画面耐看的细节。

事实上,量感是他作画时首先要考虑的,当他决定了要画什么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确定这幅画该有多大。正确的尺寸才会带来正确的当量。“尺寸的大小,在于你能不能够把握那种绘画和观看的完整度。很多画家并不是不能画大画,他们靠拼接也能完成大画,但是他们画的大画里面气是断的。这种就像唱歌的人老是在大喘气,一口气老是断到接不上,没有一气呵成的感觉。”

中国古典绘画里,“谢赫六法”所说的“气韵生动”,听起来精要而又难以操作,但却是至今有效的画论,也是中国人在绘画上很早就达到高度成熟认知的明证。

他想起小时候做走马灯,他手很灵巧,会做各种造型的灯笼,但走马灯的难点在于掌握那种微妙的平衡:高粱杆做的轴心下面放一根针,顶在下面的是一枚极小的钉子,几乎没有摩擦力,只需要灯里面蜡烛燃烧的那一点点热力,就可以带动气流推动叶片,源源不断地转动起来。他开玩笑说,如果没有当上艺术家,他可能就会成为一个手艺匠人,在东北帮地主老财们做手工。走马灯,是另一种形式的“气韵生动”。

相对于绘画,他似乎更相信直觉、手艺、认知,而不相信文字、理论、哲学,他认为艺术家并不需要理论